他其实不怕什么身死道消,只是身为掌门他放不下祖宗传承的扶摇派,身为师父更舍不得小椿——他漫长而孤寂的道途中仅有的一点甜和暖,都是他给的。
故而他在心想事成石之前发愿,一桩为公,求扶摇派传承不绝;一桩为私,求韩木椿平安顺遂。
只是一个闪念,他奢求韩木椿的长长久久里,有一点他的影子。
他一开始尚且不愿用无辜人命来换小椿下半辈子的高枕无忧,瞒着他只杀十恶不赦的恶人。可他到底是想得简单了,只杀恶人填不平天道百万人命的胃口,更何况一开杀戒,便是入魔,执刀的手直到杀尽最后一个人才能罢休。
这一次他下山许久,手刃十数魔人之后,只觉得杀心几乎难以抑制。
他杀掉的魔人里头,有一位是问鼎北冥的大魔,童如当然知道北冥君换代更迭的规矩,摇摇欲坠地回到扶摇山,却见一山杜鹃到了花期,织成一片耀目春色。
韩木椿的锄头撂在一边,脸上还蹭着一道泥,人却已经在树下打着盹儿,看上去像是遇上一场好眠,衣上发间都落了杜鹃花,映得眉目一片绯红的安恬。
童如想伸手替他拂了花瓣,却想起自己的双手方才沾过魔人污浊的血,一身凛冽的杀气里隐隐杂着魔气,生怕惊了他,那只伸出的手到底是无措地收了回来,只用身上最后一点未被魔气沾染的清气画了个避风的符咒笼住了韩木椿,落荒而逃般的找了一处洞府,匆匆忙忙地闭了死关。
他想着在压制住身上的魔气之前,绝不能让小椿看出端倪。
然而天地丕变也不过是一瞬,他死于四圣围攻时才知道,扶摇派血脉断绝,韩木椿夭折,竟都应验了。
那个他曾以为不清楚自己要什么的孩子,实际上最清楚自己所求为何。
他附在铜钱上看韩木椿苟活在一个黄鼠狼的壳子里,日日出入他怀袖,入夜被他在灯下把玩抚摩一阵,心中既悲怆又惴惴,不知韩木椿将前因后果弄清楚了多少。
他的小椿是变了,不再日日莳花,也再不酿百花酒了。
百年后师徒再遇,竟都是一副残缺元神。
造化弄人,竟至于此。
再后来便是百年刑期。刀山火海,斧钺加身的痛苦竟都比不上日日相对的甜。
童如没想到,看过那魂飞魄散前的一执手之后,竟还能看得到些别的。
他一会儿成了长虫,一会儿成了雀鸟,一会儿生而痴傻,一会儿沦为乞儿,又作农夫、富商,次次死于非命,尽皆是前世。
身在局外,他看清了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另一头牵着韩木椿。原来他轮回九世不得善终,都是为了偿还缘起一世韩木椿被他害得不得好死的业债。
他在吉光片羽般的前世记忆里沉沉浮浮,记得来处却寻不到归处,耳畔忽然听得一声如惊雷炸响:“醒来!”
童如一个激灵,乍然回神。手中白子敲落,抬眼一看那个执黑的“自己”不知何时变得身影极淡。
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竟已是一盘“长生劫”。【注一】
两个童如静静对视了片刻,前世今生如临水照花,心境一般无二。
前世的童如看着今生的童如,目光竟有几分释然,忽道:“甚好。”便碎作漫天光点,后者伸手一拢,那些光点像是忽然找到了归宿,融进了他的周身。
这是童如的第十世,像是度尽劫波终于凑够了十全十美,因情而起,不改情衷。
【注一】围棋有一种棋形叫作长生劫,它虽不是普通劫的形式,却具有劫的同形反复的特性。如果黑白双方互不相让,按规则判为和棋或重下。
第六章 06
我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开始文前预警:
1、一如既往的菜,而且最后有感情戏,感情戏苦手写手就是本人,恐怕是极度ooc了想死。
2、想说的很多但还是不废话了,谢谢每一位小天使在我写得这么垃圾的情况下没有弃文,甚至愿意给我点小红心小蓝手,这里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
我觉得我也算是完成了写这篇文的初心,就是给如椿一个甜甜的结局。虽然中间逻辑死文笔差还ooc不是很满意,但我觉得我至少实现了我对如椿的一个承诺。
再次谢谢各位,谢谢你们支持我写完这篇!
十一、
李筠近来迷上了卜筮之术,整日神神叨叨,每日晨起必卜一卦。
今日起的这一课,卜辞只有四个字“故人归矣”。
李筠将龟壳合和铜钱往袖子里一收,想来是童如下山远游,不日便归吧。于是就拿出传讯符来给小师妹韩潭去信,叫她到时候记得回扶摇山吃个团圆饭。
唉,韩渊在南疆,小师妹在群妖谷,师父闭关,师祖云游,只留他一个人在山上,看严掌门成日威严扫地纠缠三师弟,三师弟表面高岭之花其实似乎挺乐在其中……
唉真是没眼看。
李筠懒懒散散打着哈欠出了房门,睁眼见紫气东来汇聚在扶摇山上不散,乍暖还寒的时节里居然一夜之间百花齐放。
正暗自纳罕,却听得一句:“师父要出关了。”李筠闻声回头一看,就见程潜提着霜刃站在他身后,严争鸣自然走哪儿跟哪儿,三个人一同望着山头淡淡的紫气。
他们几个私下里依然管韩木椿叫师父,只是这一世到底不比从前了,怕韩木椿心里不好受,当面便不用这个称呼。
“师父不过是突破元神境吧,怎么这么大阵仗。”李筠喃喃道。
程潜不多废话,直接御剑往韩木椿闭关的山头去了,严争鸣和李筠赶紧跟上。
三人方站定,就见洞口的封石乍然崩碎,韩木椿一身布衣像个凡人,事实上是神光内敛,真正步入元神了。
李筠暗暗打量,只觉得师父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四个人站在洞口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半晌,还是韩木椿先笑了笑,那笑容里揉着一点无可奈何,看向严争鸣一身骚包的华服和折扇:“你呀,还是老样子,倒是出息了。”又转向李筠:“小筠也是。”
韩木椿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委屈你们了。”
三人俱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一听这话眼眶却乍然红了,仿佛一瞬间又成了孩子,只想捏着最亲近的师父的袖子大哭一场。还是严争鸣最先反应过来,跪下行了弟子礼:“师父,弟子不孝。”
远处响起一声清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脆道:“二师兄,你说师祖远游快回来了,叫我回家吃饭——”那一团艳红如火的影子眨眼就到了跟前,彤鹤一抖翅膀化作人形,韩潭就算成了妖王也还是那副打扮,见状眨眨眼疑惑道:“师兄,你们都跪着做什么?啊……”
韩潭看见韩木椿,愣了,突然扑过去抓着师父的衣袖大哭了起来。
韩木椿猝不及防,被她蹭了一袖子的眼泪,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背聊做安抚:“韩潭也出落成大姑娘啦,为师都险些认不出来了,可不能再动不动就哭了。”又熟稔已极地掏出帕子来给韩潭擦脸,仿佛韩潭还是那个小小婴孩:“小脏丫头,也就是你师父我不嫌弃你呀。”
韩潭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道:“师父……师父回来了……”
韩木椿上辈子走的时候,水坑还是个奶娃娃,可她到底是半妖之体,直觉比常人敏锐得多。被她这么一搅合,三个师兄才真正反应过来。
李筠不敢置信地揉揉脸,纵然匪夷所思,他们的师父真的回来了。
这前世的记忆到底是怎么拿回来的,连韩木椿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不过是寻常地闭了个关、寻常地打坐入定、寻常地练功修行,却突然像是坠入一场大梦,将前尘过往看了个分明。他从一开始的冷眼观局,仿佛一切都是别人得故事,到最后泥足深陷,前世今生糅合得不分彼此。
前世的他在黄鼠狼的壳子里苟且偷生,传承了掌门印,也看见了掌门印里的那些记忆。
那种有人将你放在心尖上珍视甚至为你豁出一切的感情,他并非一方顽石,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后来他以元神为封,令童如受千刀万剐刀山火海之刑。二人日日相对,他也发现,如此这般童如却半点没有怨气,反而挺有些甘之如饴乐在其中的味道。
他诚惶诚恐地想:是因为我吗?
一旦受了点醒,童如所有小心翼翼的掩饰都无所遁形。韩木椿好气又好笑。都是成了白骨的人了,还有什么必要扭扭捏捏地不坦白吗。
最后二人几乎是心照不宣了,百年刑期,有彼此就不寂寞。
魂飞魄散也不过是下一场缘起。临行前韩木椿伸出手握住了童如的。元神分明是虚无而无温度的,可太真实了,那时候童如回握的手那么坚实热烫,深邃的眼睛里盛着倾尽北冥之海也化不开的深情。
两辈子童如看他的目光,缓缓重合起来。
睁开眼时,只觉得百年弹指。
童如,他突然特别思念童如。
十二、
童如一路星夜兼程赶回了扶摇山。
他站在不知堂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暖黄的灯光从不知堂的窗里透出来,窗纸上人影晃动,少女清脆响亮的笑声从一门之隔的不知堂里传出来,偶尔有两句男子间的交谈,欢声笑语里都渗出兑了糖水的桂花酒的甜味。
世外仙山竟像十丈软红一样充满了烟火气,太暖了。童如的心像是被放进了一盆热水里,妥帖地舒展开了。
游子的心乍然落了地,下一瞬又悄悄提了起来。
是不是他一个人怀着十世的记忆,自作多情呢?
他狠心定神,正要伸手推开不知堂那粗陋的木门,木门却突然从里面敞开了。
里外二人一个照面,四目相对都是一怔。有些事情就已尽在不言中了。
“小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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