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主人,是春秋战国之期,一个小小北虢的诸侯,以序字封侯,以叔字称王,从大宋如今的疆域地图看来,北虢虢序坐拥东北腹地的一片小城。
春秋虽战乱不断,但北虢却是那个时期凤毛麟角的世外桃源,因为人口少,军队规模小,北虢十年的收成还不及一个大诸侯国一年的钱粮,举国上下打不起仗,因其所处环境使然,北虢物资也极其匮乏,对于野心勃勃,利欲夺目的大诸侯来说,北虢根本入不了流,派兵攻打,反而费人费力还费神。
于是,北虢在那个风雨飘摇,浮萍无根的时代,安稳立世多年,北虢上下虽日子清贫,但人人安贫乐道,悠然处世,其国主虢序温和忠厚,一家美满,他纳的妻妾不多,正妻一人,内妾一位,天命之年得一子,五年之后又得一女,但彼时,女儿尚在其妾伍氏腹中,还未出世。
虢序本以为,人有无穷岁月,他只贪了数十年,余下的时日也会像如今这般,逍遥静好。
然而,命数中的灭顶之灾一旦定了,躲都躲不过。
北虢国泰民安,与世无争,其他诸侯国是势同水火,利欲熏心之下,佣兵计划被人首次提出,但因为缺乏可行性,无人胆敢去冒这个险,温和无势的虢序成了众矢之的。
数位诸侯联手,以举国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胁迫虢序,虢序悲痛却无法,北虢兵力极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在他们眼中,灭一个北虢,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如同碾死一直趴地蝼蚁。
走投无路之下,虢序成了第一个佣兵。
成了佣兵之后,虢序经历了什么,无人得知,一年后,他面容尽毁,伤痕累累地逃回北虢,才知北虢已灭,国境之内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而他一无所有,没了身份,没了性命,没了家人,他万念俱灰,几经流离辗转,已成他国谋士的昔日好友告知他,唯一的亲信带着他的父母妻妾及儿女向西北而逃,定居在了西北塞外的一个小城中。
他早被消除了身份,北虢典籍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他对别人说自己曾是一国诸侯,结果招来的尽是耻笑嘲讽。
虢序满怀希望地去找自己的妻儿父母,渴盼着与家人相认,但他们根本不认虢序——个中原因为何,虢序并没有说,历代死守地下城的守山人也不得而知。
虢序绝望不已,支撑着他活下来的是他的家,但他的家却不要他了,唯一的支柱猛然轰塌。
老天用了一年的时间夺走了他的所有,又用了仅仅一夜,夺走了他最后的理智,夙昔温厚和煦的虢序变得偏执扭曲。
虢序的执拗已然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造了七口木棺,将妻儿父母六人打晕,强行塞了进去,而后与自己的亲信合力,将之运到了一处地洞。
六口关着家人的棺材日日夜夜陪在虢序身边,让他活了过来,但此时的虢序已然疯癫成魔,不多久,六人慢慢醒来,绝望地发现自己被困棺中,无论他们如何哀求哭嚎,虢序都充耳不闻,他忙着打造一个仅属于自己的家,癫狂地投入到修建中,他极少休息,废寝忘食,无尽沉陷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在虢序耳中,那些凄厉的惨叫是他们七人相聚之时的谈笑风生,绝望的哀求是家人催促他早日完工的笑骂。
时间于他,仿佛只是过了几个时辰,殊不知,两年过去了,当他满心欢喜揭开棺盖之时,父母,妻儿,早已成了冰冷僵硬的尸体。
已经疯了的虢序以为,是他们累了,睡过去了,他不哭不闹,不悲不喜,在石墙上刻下自己最美好的幻想后,从容不迫地躺进属于自己的棺材中,让自己的亲信将棺盖盯死。
虢序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动静小点,别吵到他们了。”
亲信见证了虢序一家的悲剧,已经是心灰意冷,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所有念想,无望之下,他成了第一代守山人,至死都守着这里的秘密。
随后,守山之责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
地下城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棺穴,经过历代守山人闲来无事的挖掘,才发展成如今这样机关遍布,惊险重重的连云天宫。
铁索桥下的白骨坑,便是顾涯百般聊赖之时,从地下城外不远处收集回来的动物尸首的骨头。
众人听完地下城真正的故事,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压抑中,不敢置信的,惊愕万分,难以接受的,悲凉哀切的,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他们原以为,虢序是一个怎样惨无人道丧尽天良的恶魔,谁料,虢序所经历的一切,不比人间炼狱悲惨。
他至死,都只是想有一个家而已——他有过,却被世道摧毁得一干二净,连丁点的希望都不给他。
否则,他也不会在棺盖背后,刻下一个“家”字。
樊宰执喃喃低语道:“原来,佣兵计划是这么来的。”
除却一开始便知佣兵计划的元仲辛,赵简等人一头雾水,元仲辛微微垂眸,简略地告知他们关于佣兵计划的实情。
小景眼睛都红了,她偷偷抹了抹眼泪,费解不已:“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世道为什么会如此黑暗可怕?
明明日日相对的皆是同类,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顾涯淡淡开口:“没有为什么,人性使然。”
小景闻言,啜泣的声音更大了。
元仲辛轻描淡写瞥了他一眼,寒凉开口:“我让你说话了吗?”
顾涯:“......”
你妹的老子说话还要看你脸色是吧!
元仲辛问道:“王宽接受了什么考验?”
顾涯开口回到:“每一代的守山人考验皆不同,这个我不知道。”
“多久能出来?”
“我不是说了吗,这个说不准啊。”
“能不能中止考验?”
“这我没试过,不知道。”
“既然放火烧了这些尸体便能解救他们,为何你不来做?”
“我守的是这位的地下城,那还能干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再说了,我也不知道直接烧就完事儿啊。”
元仲辛嫌弃地剜了他一眼,极尽不屑说道:“问什么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顾涯:“......”
壮士,英雄,你还是一刀了结了他吧,老子不活行了吧!
第150章
元仲辛醒来,便觉气氛不对,赵简等人脸色都凝重非常,唐瞬站在自己的不远处,垂眸不语,尽管王宽依旧如平日那般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他依旧心有不安,默默扫视众人一番,忐忑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了?”
王宽淡淡地点头:“地下城和守山人的事,顾涯全告诉我了。”
元仲辛微微一愣,暗暗舒了一口气,他以为王宽知道的是自己中毒的事,他拍了拍王宽的肩:“你放心,这守山人我不会让你做的。”
顾涯蹙眉,不赞同元仲辛的话:“元公子,你们一旦入了这个房间,不选出守山人,是出不去的。”
王宽考验已过,顾涯的守山人身份便完全失效,只有往石墙之上注入新一代守山人的血液,石墙才能再次打开——而石墙之后, 便是离开这个房间的唯一通道。
若王宽真的不愿做这个守山人,那他们也只能在这里无望地等死。
元仲辛终于知道,其他人这般凝重的表情为何而来,他深知顾涯没有撒谎,先前他说王宽一定回来,只是时间不定,而元仲辛也的确等了两日,终于盼回了王宽。
元仲辛垂眸思索,王宽不骄不躁,他淡然自若地与元仲辛十指交缠,心中深信元仲辛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做这个守山人的,但他也绝对会想尽办法离开这里。
元仲辛若有若无地朝唐瞬的方向看了看,淡淡开口:“经过考验之人必要守山,历代向来是这般规定的吗?”
顾涯愣住了,他听出了元仲辛话中的意味深长,却不甚明白其中的意思。
元仲辛将幽深眸光压向顾涯:“我问你,可有这样的明文规定?”
顾涯心头猛然一跳,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在元仲辛欺压的目光之下,他只能如实回答:“没有。”
地下城的确没有这样的规定,哪怕他自己也是个守山人,但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
王宽的心神忽然晃动,一个不详的感觉喷涌而来,他紧了紧元仲辛的手,低喝警告道:“元仲辛,你别妄想着替我担下这个守山人!”
元仲辛笑眯眯地看着王宽:“你放心,我没想过替你担,要我守着这鬼地方,还不如和你一起在这儿等死。”
王宽依旧担忧不已,但元仲辛已经松开了王宽的手,站起身来,状若无意地捡起元伯鳍的佩剑,朝着元伯鳍走去,在经过唐瞬身旁之时,他气势瞬间凛然,剑刃直指唐瞬,眼中冰冷得几乎结冰,脸上的笑容消散得无影无踪。
唐瞬不敢置信地盯着元仲辛,脸色发白,嘴唇轻微颤抖。
对于元仲辛突如其来的发作,所有人大惊失色,十离他们更是惊怒不止。
十离怒不可歇,厉声喝闻:“元仲辛!你这是干什么!”
千色几人迅速作出攻势,敌意深重地盯元仲辛,王宽他们也不甘示弱,身形欲动,围了上来。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凌寒攻心,本来的盟友眨眼间便成了敌人。
唐瞬顿时出声喝止:“全部给我把刀剑收回去!”
千色心急如焚得几欲跺脚:“少主,事到如今你还帮着他?”
唐瞬紧抿着嘴,死死盯着元仲辛,不出一言。
元仲辛挑了挑眉,并没有回头,他冷笑一声:“干什么?讨债啊。”
十离被元仲辛气得头脑发昏:“我家少主欠你什么了!”
元仲辛难以捉摸的墨瞳深深凝视着唐瞬,眸底冷光乍现,他声音不大不小,意味不明开口道:“若非你家少主断章取义,说这个房间时限为七个时辰,我们就不会错失离开这个房间的机会,王宽就不会被卷入那个什么狗屁考验当中,我们更不会被困在这里如此之久。”
十离脾气火爆,气急攻心,一下子就骂出了口:“元仲辛!你居然这么忘恩负义!你能不能再无耻一点!”
千色等人又惊又怒,迄今为止,他们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额无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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