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青镇往事
匿名青花鱼
小镇少年们的成长故事。
第1章
谢东再回到浦青镇已经是十二年后。
正午到站的火车,林知星提早两个钟头开着车出门,因为昨天晚上约好了他要去车站接谢东。
等待的时间好像总是过的特别慢。车里有点闷,他放下了车窗,好让新鲜空气进来。
林知星是一个恋家的人。在外地求学四年,毕业后还是回到了这里,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每个月拿着普通的工资,过着普通的生活。
这几年浦青发展很快,林知星亲眼看着小时候玩耍过的稻田变成一座座写字楼,邻居的奶奶们天天去买菜的菜市场变成了一条繁荣的商业街。这个小镇在一点一滴地改变着。
停车场边上就是浦青河。在林知星读书时河边全是运石子的码头,停满了大小货船,早上起床是不需要闹钟的,几声悠长的汽笛就能让人从美梦中醒来,而被吵醒的人醒来之后嘴上必定挂着几句表示不耐烦的脏话。这几年当地的政府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码头渐渐荒废,长满了大片大片比人还高的芦苇。
谢东、张肖和林知星,都是在这个叫做浦青的小镇长大的。
第2章
1996年,林知星刚上高一。与身边的同龄人相比,林知星瘦弱的像是一根竹竿,这让他的妈妈为儿子的健康担忧不已。
于是之后的几个月,林知星在老母亲牌爱心鸡汤的灌溉下胖了二十斤。
谢东经常动手捏林知星脸上的肉,还开了不少玩笑。
少年人的脸上是藏不住心事的。同样都是好朋友间的互相打趣,相比谢东的直言不讳,张肖的眼神里则藏着挡不住的欣羡。
张肖的妈妈在张肖五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张肖的爸爸在上海工作,一天到晚忙着为事业奔波很少回家,于是就把年幼的他丢给了奶奶照顾。从小没有妈妈的张肖沉默寡言,不太爱和人交流,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就只有林知星和谢东。林知星的妈妈是一个喜欢孩子的人,在他们几个念小学的时候就总是叫张肖和谢东一起来家里吃饭。谢东虽然和林知星住在同一个小区,但他家里管得严,很少留下。而张肖几乎每周都要来林知星家。林知星的妈妈是个很会做菜的人,各式普通的家常菜在她的手里味道绝对不会单调。张肖对林知星妈妈做的菜赞不绝口。林知星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个长相白净举止斯文的小孩子。
饭后张肖和林知星趴在林知星房间的书桌上写作业。
“这题目怎么写啊,张肖,你给我看看?”
“等我找一下”,张肖翻出夹在物理书里的试卷,“给你”。
“好难啊,你给我讲讲吧,我看不懂,你跳步骤了”,林知星说。
“好。你看啊,这里是……”,张肖用笔在题目上勾勾画画,林知星还真听懂了。
林知星做完那道题目,突然嘿嘿一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是不是我妈做的菜贼好吃?”。
“是啊”,张肖笑着说。
林知星到现在,还记得张肖的眼睛,目光湿漉漉的像是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总是很无辜的看人,闪闪烁烁的像是有着满肚子的心事。
张肖初中时成绩也只是中等,不受老师们的重视。上了高中之后,他的成绩却是突飞猛进,每次考试都是稳占第一的位置。
高中的张肖更加沉默寡言,偶尔会和他们出去打篮球,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看书,好像是活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谁都没想到的是,他最后真的去了一个只有他的地方。
第3章
谢建成是谢东的爸爸,多年前在镇上的国企当会计,后来出了意外,丢了饭碗,现在沦落到在一家工厂的仓库里当搬运工。他戴着一副眼镜,衣服上总带着一股老烟枪特有的烟味儿。
他有两个爱好:打牌和教育儿子。下班后必定要去小区门口和一群牌友来那么两局,不到深夜不回家。至于谢建成教育儿子,这个小区的人都知道。小时候的谢东如果没有考第一,哪怕和第一名只差了那么0.5分,回去也必定会挨揍。林知星小学时去谢东家里玩,谢东曾经指着一条挂在衣架上的旧皮带说,我爸就是用这个打我的。
从那次之后,林知星就很少去谢东家了。那条用来打谢东的皮带给年幼的林知星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到了高中,每次考试的第一名总是稳稳的属于张肖,曾经第一名的光荣再也没有落到谢东的头上,谢建成的旧皮带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而谢东的青春叛逆期也如约而至。
他和镇上的混混们走的越来越近了。
那段时间谢东和林知星他们也渐行渐远,每天结伴放学的三人变成了只有张肖和林知星的两人。林知星和张肖偶尔会在街角的十字路口,看到谢东和一群染着黄毛绿毛的混混站在一起。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初中辍学出来混社会,一天到晚像群野狗一样在街上成群结队地乱逛。
谢东自知他也成了“野狗”中的一条了,并且就在一年前,他还在林知星面前表达过对这类人的鄙夷不屑。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孤身站在一个雾气缭绕的渡口,四周悄无人烟,而他也无法估量眼前的这个湖有多深。
谢东迷茫一分,心里的烦躁感也就上升一分。等他的双脚真正触碰到河底的淤泥,他才猛然发觉,他的浑浑噩噩只是对抗父亲暴行压迫的幼稚借口。
七月流火的傍晚,谢建成和老婆再次在家中互相“开火”,只因为胡萝卜要不要削皮这件让旁人发笑小事。谢东不堪忍受父母吵架时像是要把对方咬死丑态,阴沉着脸猛地摔了门就一声不吭出门去了。
他和平常一样去了台球厅。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谢东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个人向他走了过来,谢东记得他叫杨哥,是这家台球厅新来的看场子的人,听说和老板是亲戚。
杨哥把谢东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借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东西,凑到谢东耳边说:“想玩儿吗?”
“这什么东西?”
“包你爽,你小子还不懂啊?他们几个都玩过了”,杨哥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谢东。
谢东考虑了一会儿,随后接过杨哥递过来的那包东西,说:“谢了哥,我去厕所试试。先走了!”
“哎哎,别出去乱说啊!好用再来找我”,那人在谢东身后压低了嗓子追着说。
“知道了,哥”,谢东摊了摊手,笑得一脸痞气。
谢东到了厕所,打开了那个小纸包。
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
接着,指尖的东西连同整个纸包被谢东一块儿扔到了马桶里。他放下马桶盖,按了冲水键。
他面无表情地蹲在马桶盖上,表面上在沉思,可心里却是像有几千只蚂蚁在乱爬,在啃噬。
出了台球厅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夏天傍晚还未消散的炎热暑气,大街小巷都循环播放着的任贤齐的“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谢东走过几个店面进了一家杂货店。店主是个中年大叔,穿着短裤汗衫凉拖,正坐在电视机前面边看球赛边吃西瓜。
听到有人进来,便站了起来。他的手上粘了点甜腻的西瓜汁,于是下意识的往汗衫上抹了一把,泛着淡黄的汗衫上瞬间留下两条粉红色的痕迹。
店主问:“要买什么?”
“一包”,谢东隔着柜台玻璃点了点静静躺着的那包红塔山。
“8块钱”,店主打开柜台的锁,拿出那包红塔山放在柜台上。
谢东付了钱,把烟揣进裤兜里,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逛了一圈。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
谢东回家了,他没带钥匙,只能敲门。
食指的第一个关节刚要落到门板上,他就听到了他妈李琴芬的声音:“小东这么久不回来也不见你担心的”。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谢建成暴躁地声音:“他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
谢东直接转身就下了楼梯。
第4章
林知星家楼下的空地上充斥着吵吵嚷嚷的人声,像是在吵架。
谢东被谢建成扯着衣领站在大道上。谢建成手里还握着一条带着血的旧皮带。人高马大的谢东脸上还带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谢建成眼镜掉到地上都被踩碎了,父子两个简直像是斗疯了的两头牛。李琴芬小声抽泣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散乱,整个人歪坐在地上,脸上的妆都花了。
谢建成扯着嗓门大声说:“你个小赤佬成天在外面鬼混!啊?我他妈打死你!”
“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不知道吗!”,谢东对着谢建成吼到。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邻居们跑上前分别抱住了谢东和他爸,防止他们再次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大爷大妈们聚在大路上,都七嘴八舌地劝谢建成别冲动。
谢东的妈妈突然放声大哭:“谢建成你个混蛋,我受够了,我要离婚!”
谢建成明显身子一顿,接着他做出又要动手的样子。
场面瞬间又乱作一团。
恰好那天张肖也在林知星家,于是他和张肖拉扯着谢东回了林知星家。林知星的妈妈给谢东倒了一杯热水,让他别担心。楼下的声音还是很嘈杂。
那天晚上林知星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谢东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背,有的看上去是皮带抽出来的,也有的像是脚踹出来的擦伤,青一块紫一块,很是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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