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个要求恐怕大罗金仙也做不到。他这只是在用一个看似荒唐的要求锻炼我的体力和耐力罢了。想我上学那会儿,体育课经常就翻出了墙外头,一学期下来老师都不认识。年轻时候欠下的债,出来总要还的。我既然铁了心要修炼,就绝没有退缩的余地。每天就卯了劲的蹿上爬下。后来有段时间看见树就下意识想着怎么样爬最快,爬上去要用多长时间。简言之外表是颗卤蛋,内里却早已是个猢狲。
我四下环顾,除了几声驴叫,这时候静悄悄的,村里人大概都在午体。这发财樟是他们心中的守护神,要是看见我往守护神身上蹿,还骑在它老人家脖子上,我不敢保证还有下一个雨村可以供我们仨踏踏实实养老。我把相机包挪到屁股后头,以防爬树的时侯蹭到树干或者受到挤压磨损。这玩意儿一个镜头小几万,如今在雨村落了户安了家,我可没多余的闲钱供给这位爷爷了。
我在树上坐了不知道几个钟头,没有什么人来,我也不急着下去,等着看日落,心里想着捕捉几个静景,那是再好不过。
突然,我听到“pi”的一声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闷油瓶。这小子习惯于掌控自己身体肌肉的力量,走路都没个声响,他大老远跑这儿来找我,看来是饭点儿到了。
闷油瓶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我,我心下一动,这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拿起相机对着闷油瓶就是个十连拍,闷油瓶也不在意,静静等着我拍完。我心道就是这相机拍爆了估摸着我他娘的也拍不够,咱们来日方长,今天先就意思意思得了。
我举了举手里面的相机:“小哥,我等着拍日落,你们别等了,先吃吧。鼎边糊那汤给我剩口就成。”
闷油瓶不但没走,还跟猴似的一下子就窜上树来。
“你他娘的上来干吗?嫌这树干结实?这老神仙的脖子要是折在咱俩手里,留胖子一个孤寡老人活在世上,多不仗义啊!”
闷油瓶不语,眼神放空,盯着远方不知名的某处发呆。我拗不过他,只好搂着他脖子在他嘴角亲了一口:“好吧,那咱一块儿等着。也算是老来诗情画意一把。鼎边糊糊汤我也不要了,但愿胖子看在咱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还能控制着点儿,嘴下留情。”
我和闷油瓶静静等着,结果日头还没落下去,村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这片野地里参拜老神树了。
我和闷油瓶藏在繁茂的樟叶里没出声。不小心就听见了人家的愿望:“财神啊,保佑我们隔壁家那块地旱死吧!他们都是外地来的,一天到晚神神道道,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那个胖子和我们抢生意,每年都卖的比我们好,他们买的是我们的地,到头来赚得比我们都多,财神爷,你瞧瞧,这不讲道理的嘛!其他两个男的也不是好东西!一个不说话凶巴巴的,一个成天笑眯眯就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还不如那个凶巴巴!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还喜欢得紧哩!谁知道是不是狐狸精转世哟!眼看我也快三十岁了,到现在没个妹子看上我,愁死个人!不怪他们怪谁你说说!抢天抢地抢姻缘的,害死个人哩!不知道啥时侯搬走,这日子也没个头头…...”
等那汉子走了,我和闷油瓶对视一眼:“外地人?说的不会就是咱仨吧?”不是今天这巧合还不知道,原来我们仨这么遭人讨厌。我一直还自我感觉良好,胖子的农副产生意给村里创下了不少收益,为此大领导都和村委会开始频繁走动了。那段时间我们仨也少不了一番虚与委蛇,胖子和我就没得说,我俩都是生意人过来的,这套笑脸迎人的面具终究戴在身上,身段该软还是得软,需要的时候掏出来立马就能用。可闷油瓶为此付出了很多,三更半夜还一个人躲进小树林里练笑。那几天我天天做噩梦。
闷油瓶不说话,拍了拍我肩膀。一手抓住低处的树叉,腾空一跳就稳稳站在了树底下。
我撇撇嘴,黑瞎子跟我说十分钟八棵树有人能做到我听了不以为然,现在想想,黑子可能是闷油瓶隐蔵的迷弟,我不得不堤防着点儿了。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我,突然伸展开双臂:“吴邪,我会接住你。”
我看了看他:“杰克,那你可要接稳了啊,你老汉儿我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摔打。伤筋动骨一百天,睡前运动没得练,后果自负啊。”
说完我就站起来往下跳,闷油瓶稳稳接住了我。
但我的单反,也稳稳甩出去几米远,最后落在地上,摔成一朵花,镜头与机身分离,骨碌碌滚下了坡,滚出了视线范围。
这一秒空气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闷油瓶低着头沉思。我抬起手搓了把脸,强颜欢笑道:“小哥,你…...能不能帮我捡下球......”
闷油瓶拍拍我肩膀,一下子就跳下那个土坡去追镜头。我把机身捡起来吹了吹灰,装进了包里。
是这个包的问题。在进入古潼京的前一个礼拜,我就已经作了所能想到的所有准备。王盟闲下来只知道嗑瓜子,我那时侯脑子里装满了计划,牵扯到的人又都是身边最亲信的朋友,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纰漏,最是听不得这种机械重复而又毫无意义的声音在我耳朵边聒噪。就打发王盟去给我洗衣服。现在想想,这个相机包大约就是混在那一堆脏袜子里的。粘扣被洗衣机轮番搅和了几遍,粘合力已经大不如前。
刚刚我那信仰一跃,甩出一个惯性力量亲手了结了我的两万多块钱。
闷油瓶用袖口擦了擦镜头,递给我。我吸口气:“算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进门胖子已经开始收盘子收碗了,见我们回来,就去厨房给我们热饭。托这山里空气的福,我的鼻子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深吸几口气,鼻腔里就都是鼎边糊的香味。
当初选择在雨村安家落户的原因,根本就没有多复杂多考虑周全。这事儿在南海王墓出来的时候,胖子就问过我了。我的回答是,一碗鼎边糊。
自此胖子看我的眼神就多了一分怜悯。
胖子虽胖,但他早年间倒腾明器挣了不少,在北京城里遍尝珍馐。自己又是个可以评级的大厨水准,对食物的追求可以说是已经到了一种境界,不会因为东西太好吃就咬着不撒嘴。闷油瓶更是个对食物极其无所谓的人,而且他是受过训练的,三天不吃都没问题,走着走着照样翻十个跟斗不喘气。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仨里头,仔细比较起来,其实我是那个对吃最有要求的人。用胖子的话说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时间溜走了,但是我还保留着一份天真。那这份天真恐怕就在吃上头了。我就姑且当这是一句难得的褒奖。
我舀了一勺糊糊汤,吹凉了送到闷油瓶嘴边。我这才注意到闷油瓶下嘴唇被我咬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看起来意外的性感。我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把汤又往他嘴边送了送,要不是他敏捷地向后躲了一下,差点没戳他鼻孔里。
胖子“操”了一声,就拿起簸箕去院里喂鸡了。
闷油瓶张嘴喝了汤。把他那碗也推给我。自己就吃白米饭。每次遇到我特别喜欢吃的东西,闷油瓶就会全都让给我。我心下感动,但是光吃白饭是不行的,晚上尽干体力活,我把碗推回去:“小哥,积蓄力量,我等着你爆发。”
闷油瓶有些诧异,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我。我在他下嘴唇结痂的地方亲一口,一股鼎边糊的味道。
我满足地喟叹一声。想我们仨,奔波大半辈子,到头来能在一起过上这小日子,这大概是用失去的那些东西换回来的。是我内心深处真正索求的东西。
吃完饭我和闷油瓶洗了碗,又一起冲了个澡。给胖子省下不少时间。
屋里门一关,闷油瓶的眼神就变了。
我心道一声糟糕,胖子的口头条款,兄弟怕是没办法践行了。
果然,十一点刚过。
“小哥,胖子又捣墙了…...”
“小哥,过几天找几个修工,把墙加厚一点儿吧……”
“再买些吸音棉和石膏板,隔音效果好……”
end
第11章 储梦 文/紫茜茜茜茜
“ 这个是小哥说要留给你的。”
地下室里面潮湿昏暗,脏兮兮的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酒瓶子,昏黄的一盏顶灯晃晃地垂在房顶,照亮其下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胖子把一个黑色的长罐子放在破烂的木桌上,推到吴邪那边。
“是什么?”吴邪拿过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光看外表不过是一个黑乎乎的陶瓷罐子,他眯起一只眼往里面瞧,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问胖子:“小哥给我的?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胖子摸了根烟,点着后说:“05年7月份,他去巴乃找了我一趟,让我看时间把这个交给你。”他说着环顾了下周围,叹了口气道,“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你总用那玩意儿对你的身体损伤太大,兴许在这里面能找到想看见的。”
吴邪没答话,而是把罐口贴在自己耳朵上,当然除了空气的共鸣声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罐子既然是闷油瓶留给他的,里面就一定藏着要传达给他的信息。闷油瓶这个人,很少做多余或者无谓的事情。
“小哥还说什么了?”吴邪问。
胖子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你可能不太信,小哥说里面有他记着的东西。”
吴邪微微瞪大眼睛:“什么?”
“具体的我没记清…...”胖子挠挠肚子,“当时我混混沌沌的,还能记着这个就算不错了。”
听他这话,吴邪摇了摇头,拿右手的指腹在罐子周身细细摸索着。罐身周围被上了釉,十分光滑,他又把手指探进罐口摸了摸,内部倒还是粗糙的,似乎有什么花纹。但罐口比较小,吴邪的手指只能摸到很上层的一圈。
“我来不只是给你送这个。”胖子站起身来在这间地下室走了一圏,他借助这里昏暗的灯光能看见墙上被写满了东西,光线太暗了只能模模糊糊地认清几个字。吴邪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脑子要么不是很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在记录,要么就是在大脑运转很快的情况下,他必须抓紧时间把所有在脑子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都写下来,所以墙上满是凌乱的字迹和一些不知所谓的图案。
胖子回到矮凳上坐下,看着眼前蜷在一张脏破布沙发上面、眼神放空的吴邪,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又道:“天真,我是把你带出去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吴邪闭上限睛在眉间狠捏了一下,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没事。"
“你的身体吃不消,”胖子用脚在地上随便一踢,都能听见装着黑毛蛇毒液的小玻璃瓶骨碌碌滚走的声音,“你现在是在烧命懂吗?我告诉你,胖爷今天哪怕把你打晕,也要把你给带出去。”
吴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舒了一ロ气轻轻笑了下:“行吧,您的面子我得给。”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几晃,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摄入,以及过量抽烟饮酒、不间断地摄入神经性毒素,这些已经很大程度地侵蚀了吴邪的身体,胖子看他走路都有点打摆子,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赶忙扶住吴邪的胳膊。
正值午后,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吴邪踏出地下室的那一刻瑟缩了一下,他忙低下头紧闭着眼睛继续走,但眼角还是淌下了由于强光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胖子见状调侃他说:“还是在阳光下茁壮成长好吧?看给感动的。”
“去你妈的,我是被闪瞎眼了。”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也让吴邪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他甚至有点闲心去回应胖子的玩笑。
胖子做事向来仔细,他既然有把握把吴邪从他那个地洞里给拔上来,自然也准备好了能供两人暂时休整的地方。胖子借了解家的一个伙计的身份盘到个出租屋,旁人要查到这个地方至少还需要费一段时间。而这一段时间里,足够吴邪从残血恢复到半血了。
两个人去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点饭。吴邪现在衣服邋里邋遢的,胡子也很多天都没有打理,爬了整个下巴,活像个流浪汉。现在哪怕放面镜子在他面前,估计吴邪自己都看不出这是谁,所以也不怕旁人认出来。
“回去你打理一下再休息会儿,咱们在讨论这玩意儿的事。”胖子拿筷子尾碰了碰被他们用报纸抱住的陶罐,吴邪一边往嘴里扒米饭一边点点头。没有吃之前还好,一吃东西身体便开始把之前所有隐藏的不适反应全部翻检出来,吴邪胃里烧的厉害,吃得更急。
胖子给他拔了两个清淡的菜,让吴邪吃慢点也别吃大多,不然他的胃承受不来。
所有杂事都收拾好后已经是下午,胖子见吴邪把自己捯饬好之后就坐沙发里盯着放在茶几上的黑罐子猛瞧,便上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丫盯着看半天,能从上面看个小哥出来吗?睡觉去。”
吴邪皱紧眉头:“小哥把这个给我,一定是想说什么。但我想了下我目前知道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是和这种罐子有关的。”
他开始怀疑是否因为自己接收到的信息不足,所以无法解读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空罐子所携带的信息,但胖子已经走过来赶人了。
“行,那我睡一会儿。”吴邪说着拿起那个罐子往他的房间走去。
胖子拦住他:“你去休息,把罐子放下。”
“我再看一会儿,”吴邪把罐子抱在怀里,“等躺床上自然就困了。”
他这话没说错,躺下的时候积攒的疲乏都一点点涌上来。吴邪把罐子翻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儿后很快就觉得困,他把罐子小心地放在床头,然后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没几分钟便沉沉睡过去。
这一觉很长,直到第二天中午吴邪才被饿醒,他慢慢睁开眼睛,一瞬间还有点恍愡,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直到出租房的天花板在视野内逐渐清晰,吴邪才清醒过来。
他眨眨眼睛四处看了看,视线从床头的黑色罐子上掠过。昨晚梦里的东西一下子都从他的脑海掠过,吴邪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抓过那个罐子紧紧握在两掌之间。
“小哥把你留给我,”他用手指不住地摩挲着罐身,“是因为这个吗......”
在这一场应是安眠的梦里,吴邪的意识却没有停歇片刻。他像是借着一个人的眼晴去经历很多事,有些是他已经借吸入费洛蒙知晓的,有些是他从没有见过的,而有一些,是他经历过、但又经由另一种视角再次演绎在他的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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