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洛子黎当时不问,想来也是因为猜到关默为什么瘦,与其是说他不问,倒不如说不敢问。
一是如同他自己对关默说的那样,不敢。
二或许连洛子黎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其实潜意识里不想让关默为难。
为难如何回答,所以干脆什么也不问,一切都藏在心里。
然而洛子黎尽心尽力费尽心思地投喂了几乎两个月,也没能胖起来,似乎还比之前要更轻了几分,下楼的时候怀里的人重的他几乎可以抛起来颠两下。
箍在关默肩膀处的手臂碰到的位置无一不是骨头,硌的人手臂生疼。
洛子黎的心也生疼。
不知道是不是真因为刚在楼上吹了风的缘故,本来停在三十七度多的烧突然一下往上飙了好些许。
体温计是电子的,关默夹在咯吱窝处,短袖被拉上去后露出了体温计的另外一半,洛子黎蹲在床边,看着上边的字数不停往上跳动。
最后一路从三十七度跳上了三十九。
那片被放了挺久,但因为一直没过三十八度而没法吃的退烧药终于被吃下,关默喝完水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有些涣散。
他不是第一次发烧,但高烧和低烧的滋味儿还是不太一样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想睡睡不了,想醒头又晕的狠得感觉实在是太难熬了。
关默一手压在额头上,有些急促地呼吸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洛子黎正拿着毛巾给他企图物理降温,毛巾擦在身上挺舒服的,但效果甚微。
偏偏除此之外,洛子黎又没有其他办法。
发烧药应该开始发挥效果了,然而关默却半点儿退烧的模样都没有,身体依然滚烫,挺久没有泛红过的脸庞这会儿都被烧的红润起来,但却依然病态十足。
微微半阖的眸子和虚弱的模样让洛子黎心里一阵儿发堵的难受,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什么东西在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感觉。
以至于在关默体温又上了些许的时候,他握着毛巾,把头压在关默的肩膀上,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几乎挣扎地:“对不起……”
关默半阖着眼“唔?”了一声,听不大清,然而紧接着洛子黎又抬头重复了一句。
这回终于听清了。
关默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突然向上狂飙的体温高烧让他整个人都极其虚弱,手更是几乎使不上劲,他压抑着大脑的晕眩,吸了口气,才终于抬手在洛子黎的脸上抹了把,撑着精神有些好笑地说:“又不是你的原因,道什么歉。”
洛子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关默,半天才突然问了一句:“你会好的,对吗?”
关默摸着洛子黎脸庞的手有刹那的停顿。
洛子黎像是察觉到了,又像是没有,只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解开锁屏,手指像是准备朝拨号键按去似得,但又没按,而是自问自答了一句:
“会的,一定会的,你答应过我,不走了,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一直都是——所以你一定会好的,对不对?”
关默张了张嘴,他想应是,但喉咙像被脑中堵住似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空气在瞬间凝滞成冰。
屋里的空调早就被洛子黎关了,窗户也没有开的房间几乎三十来度,极其燥热。
关默盖着棉被,额头终于沁出了今夜的第一滴汗,他的手掌不同以往终于是热的了,但过去总是滚烫的洛子黎的手,此时此刻捏着他的,却是凉飕飕的。
如果说过去洛子黎掌心的温度能烫进关默心里去,此时此刻,就能凉进他心底。
他在洛子黎的注视下轻轻比了一下眼睛,终于张开嘴,正欲说话,忽地就听外头猛地一下传来“砰砰砰”的剧烈敲门声。
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洛子黎的手机。
“洛子黎!开门!”
成寺在夜里的怒吼与手机响彻卧室的铃声同一时间响起,敲门声也没有极其剧烈快速,来自外界的声音将夜空撕裂,也彻底击碎了半个多月以来这栋别墅的寂静。
关默听见声音时候有一瞬的愣怔,成寺的突然出现太让他意外了,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找来的,但眼下人在楼下,手机也因为他关了楼上的屏蔽器而终于被打通,所有的吵杂声齐聚在耳边,铃声更是轰炸的耳朵生疼。
然而他刚皱起眉,边上的洛子黎便已经将电话掐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搭理外头成寺的呼喊,而是把手机静音了丢在旁边,任由成寺再如何打进来都没用。
洛子黎单膝跪在床边,对关默说:“默哥,你答应我,不会走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哪怕这会儿关默的大脑是晕的,耳朵听力也变得不大灵敏,甚至随时都会进入到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状态,也依然将这句、乃至于洛子黎说着话时候的语气,都无比清晰地听到。
关默阖着眼,睫毛动了动,继而在洛子黎的注视下,忽地抬手捂住了洛子黎的耳朵,将他的脸拉了过来,然后在眉间印下一吻。
“洛洛,我的答案不会变。”关默贴在洛子黎的耳畔边上,在意识逐渐昏迷的前一秒,关默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很用力地说,“但我不能再回答你了,抱歉。”说完的瞬间,洛子黎的身体有很明显的停顿。
但关默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从他在楼上对洛子黎说完那句“直至死亡”后开始,身上的难受每一秒都在加速,放大。
偏偏系统所有的话,都还在脑中不停歇地回放,折磨他的意识。
哪怕此时此刻他不得已松开了摸着洛子黎脸颊的手,意识陷入黑暗之中的前一秒,他依然听见系统在他大脑说——
「关默,你回去吧,你真的撑不住的。」
它的声音里似乎还多了几分很神奇的难过和央求,但又好像没有,因为距离实在太遥远了,但即便如此,系统依然在继续说:
「就算你选择留下,面对洛子黎的未来,只会是你因为身体器官衰竭而死在这座房子里,这里将会成为你生命最后时光的埋葬地。」
「你回去吧,活下去,给你自己一个未来,光明的、温暖的、长久的,永远的未来。」
「只有活下去,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第七十章
“病人情况很不好,极有可能随时陷入病危状态,我们这边设备条件不足,建议立马安排转院到中心医院入院治疗,情况危急,请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医生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没有人会预料到一场发烧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成寺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是公众场所的缘故,洛子黎没在,他站在病房门口,手摁在门把上,就在即将推进去的时候,忽地动作又停住。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洛子黎说这事儿。
太震惊了,也太难以接受了,哪怕他跟关默相识不久,面都没见过几回,依然觉得这一切都极其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他忽地就明白了洛子黎为什么要突然带着关默消失。
但也有更多的不解。
比方说为什么不带关默来治疗——亦或者关默自己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都变成这样了,依然任由着自己跟洛子黎去自驾游?
所有的思绪在那种汇聚成一团乱麻,成寺甚至不知道怎么整理,但还没等他企图去整理一下,就听见屋里乍然响起一声巨大地“砰!”声。
那时候关默晕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成寺和周傅俩人在门口打电话和喊人砸门都没用后,开车来的小东都准备翻墙了,结果手刚抓上铁栏杆思考着该如何跳进去时,就见洛子黎抱着关默猛地一下冲了出来。
黑暗中成寺几乎没来得及喊对方一声,只在紧急中瞥见了关默的脸,比之前见过更瘦,也更虚弱,整个人被洛子黎抱在怀里奔跑颠簸,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安静的宛如只剩躯壳一般,一动不动。
洛子黎当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医院的。
手和腿都抖个不行,得亏这地儿偏,四周没什么人烟,又是夜里,一路上碰到的车也几乎是屈指可数,只是也因为太偏了,所以距离最近的大医院是家私人医院。
这个点人不多,洛子黎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把前台的护士都吓了一跳,甚至忘了去注意洛子黎的脸,等回过神的时候洛子黎已经被随后跟上的成寺跟周傅一块儿,齐齐推进了病房套间里头,满腹的疑惑和好奇心也都只能暂且压下。
但成寺万万没想到自己去办理个手续的功夫,关默还没醒来呢,周傅和洛子黎倒是在关默睡着的外头小隔间里打起架来。
而且还挺凶。
桌上摆着的两瓶矿泉水这会儿都直接砸在地板上,一瓶滚到了角落,一瓶正好在成寺进来时候滚到了他脚边。
成寺也没顾得上捡,俩人也不知道刚不在的时候吵了什么,洛子黎的眼神儿冷的吓人,周傅也是,但他比洛子黎更多了几分狼狈,特贵的一件衬衫这会儿领口皱的不成样,眉头锁的很紧,甚至还在微微粗喘着气,眼神很凶的瞪着洛子黎。
这还是成寺第一回 见到周傅这么看洛子黎。
周傅对洛子黎别有心思这事儿他很早就看出来了,洛子黎明显没那心思,甚至在很多时候,他对周傅的态度是厌恶的。
确实不能不厌恶,毕竟被曾经的爱人当做对方的替身对象,不恨屋及乌就怪了。
偏偏俩人走的又挺近,周傅对洛子黎一直以来的冷淡也表现的挺无所谓,看向洛子黎的目光总夹着看别人没有的喜欢,以至于过去的某些瞬间,连成寺都觉得周傅其实挺深情的。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深情好像终于都没了。
更多的是形容不出的恨铁不成钢……以及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假如我们今天没有来,你是不是就打算真的在那座房子里呆着,再也不出来了?”
周傅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因为顾及到里头关默还在休息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喘息实在有些重,以至于声音都被压得很沉。
洛子黎这会儿正被小东拉着站在边上,成寺拉着周傅,中间隔着个不知什么时候歪到边上去了的小圆桌,场面僵持的很。
洛子黎抽回被小东拽着的手,眸光很沉地看着周傅,他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关默还在隔壁墙壁躺着不知道情况如何,要不是周傅接二连三想要打扰,他怕吵到关默,压根儿就不会过来,也不想跟对方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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