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身上带了红药，布里米尔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位以这种滑稽方式死去的创世神。

    人很脆弱。

    这是布里米尔学到的第一课。

    说实话，他有些不太适应现在这具绵软无力的身体，如果不是这样可以跟在李明光身边，他根本不会出此下策。

    “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束这样的把戏？”李明光问他，顺手给他递了一块面包，“现在是用餐时间，人不吃饭会死。”

    布里米尔接过面包，摇了摇头，固执道：“除非你接受我。”

    李明光差点没把手里的水杯给捏碎，但表面上，还是很好地维持了镇定。

    “你想得太好了，我收留你只是出于道义。”他淡淡道，“既然你想当人，我就给你再上一课好了。”

    “人的耐心和同情心是有限的，你想在我这里住的话必须得付出一些代价，比如替我干活，为我处理各种材料。我不会因为你是创世神就对你有所优待。”

    他实现了自己说的话，领着布里米尔去他暂住的房间之后，就让塔灵给自己找来了一桶蛞蝓，将工具丢给了布里米尔。

    “蛞蝓的黏液，我需要这种材料。”

    这种简单的材料处理通常会交给刚刚入门的学徒来做，李明光没有学徒，向来都是直接购买成品。

    不过在拥有免费劳动力的情况下，再花冤枉钱是个相当不明智的决定。

    确实，他还不至于沦落到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布里米尔动手。

    但布里米尔目的不纯，不代表他不会趁此刁难他。

    他的目的就是让布里米尔早点知难而退，早点死心，所以他没有教布里米尔应该怎样处理，也没有给布里米尔便于刮取黏液的防滑手套。

    “你身上没有钱，所以你要凭劳动来抵消自己在我这里的一切费用。”李明光说话很直接，“劳动换取报酬，既然你现在是人，总得按我们人类的规则行事。”

    今天之前，布里米尔眼中从来不会有蛞蝓这种生物的存在。他看着李明光，试图争辩：“你不能让我处理这种……”

    木桶里的蛞蝓在不停蠕动着，密密麻麻，甚至有几条攀爬到了顶端，正试图逃出来。

    只是扫了一眼，布里米尔就忍不住头皮发麻。

    恶心，低等，这种生物不该存在。

    李明光几乎是立刻读出了他的抗拒，可法师又没有恻隐之心这种东西。

    他相当无情地勾了勾嘴角，“不想处理这个的话，你现在就可以滚了。去当你的创世神，别来烦我。”

    “我说过吧？桥归桥，路归路。”

    退却吧，退却吧，现在就知难而退最好，省得他还要花时间再想其他方法来刁难。

    布里米尔从未感到如此难堪过。

    哪怕是上午，当着李明光的面选择自我封印、然后剖开胸膛，想把正跳动的心脏展示给对方看，却因为失血而倒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尴尬。

    解除封印，重拾创世神的身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只要他想，那么下一秒，这整个世界就不会有蛞蝓这种下等、肮脏的生物存在。

    他不需要处理这些，也不会再受李明光的刁难，可一旦这样做了，他就会立刻失去所有的资格，瞬间出局。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布里米尔本能不愿意放弃。

    明明局势已经逆转了，他也成功抓住了李明光较为心软、不会随意对弱小者动手这一弱点，为什么还是像即将战败的那一方？

    他想不明白，只能咬着牙答应下来，拎起了那个满是蛞蝓的木桶。

    “……我会处理好的。”他抿唇，不愿意再看手上提着的木桶一眼。

    “这些的话，取半桶的黏液不过分吧？”李明光打了个响指，给了他一个崭新的空木桶，“放心，处理完这个还有。”

    “你不会做不惯吧？”他故意这样问布里米尔，“不管是再怎么厉害的法师，当学徒的时候，都是从处理材料开始做起的，我可没有故意刁难你。”

    一番话理直气壮，听得门口坐着的塔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连工具怎么使用都不告知，这还不叫刁难啊？

    “既然想证明自己可以理解我，证明你的感情没有丝毫问题，那就好好干吧。”李明光耸肩，“当人可是很难的。”

    他抱起塔灵，离开了布里米尔暂住的房间后，心情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至于布里米尔要怎么处理那些蛞蝓，这件事就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趁他病要他命不好吗？”塔灵在他怀里打了个呼噜，“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吧。”

    “话是这么说，谁让我是一个本领高强并且很温柔的法师呢。”李明光伸手挠它的肚子，理直气壮，“对创世神来说，当一回人应该也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体验到作为人生存是多么艰难之后，说不定祂就不会在无聊的时候产生灭世的想法了吧？”

    塔灵：……

    “你其实就是想折腾他。”塔灵忍不住吐槽，“并且我有证据。”

    李明光挑眉，“哪有？法师压榨学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是你多心了。”

    布里米尔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简直就像黏上就甩不下的牛皮糖。他笃定对方不会轻易解开自己的封印，和塔灵聊天也格外没顾忌——反正布里米尔也听不见。

    “你明天再看看仓库里有没有什么难处理的材料，比如说黑蜘蛛的指甲之类的，没有黑蜘蛛就去抓……哦，还有，我想起来，把史莱姆捣成肉泥也是挺恶心的事情。”

    李明光努力回忆自己短暂的学徒生涯，“还有什么？你要不明天出门问问其它的塔灵？”

    “……我突然有点心疼创世神了。”塔灵简直无语，试图伸出爪子挠他，“哪有这么对学徒的，你太恶劣了光光！”

    “哪有？”李明光轻松镇压了反抗，“再说，布里米尔也不是我的学徒啊。”

    “他威胁我，反将一军，自然也应该做好被我报复……不，不能说报复。”他否定道，“自然也应该做好接受试炼的准备吧。”

    就是报复吧！

    塔灵就看着他理直气壮朝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里充满智慧、磨练主角的试炼人吗？”

    “我不是吗？”李明光反问，“除了我之外，你能再找出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吗？显然不能。”

    好有道理，塔灵无言以对。

    “……玩脱了怎么办？”想到布里米尔的创世神身份，它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谁让李明光是相当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师。

    想到他过往把事情玩脱的记录，塔灵叹了口气，“我帮你盯着吧还是。”

    李明光说不用。

    他相当自信，“放心吧，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要是真的这么容易退缩，布里米尔也不会纠缠我这么久了。”

    “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李明光笃定，“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如果他无法忍受这些事，那他就彻底输了。”

    “布里米尔已经在我这里输过好几次，祂不会在让自己输下去了，祂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就是得到我。”

    顿了顿，在塔灵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他继续说了下去，“只要胜利，祂就能得偿所愿，所以祂不会放弃。”

    “等等等等，你刚刚说了很危险的话吧？”信息量过大，塔灵根本来不及消化，“什么叫只要胜利就等得偿所愿得到你？”

    李明光刚刚的话真的让它有点想入非非。

    “字面意思啊。”李明光翻了个白眼，“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吗？”

    塔灵嘶了一声，倒吸凉气，“我还以为你……”

    它以为李明光真的很讨厌来自创世神的纠缠，就像他讨厌他们以前遇见的那些神一样。但事情好像没有它想象得那样简单，李明光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纵容的成分在。

    那份纵容，绝对不是对仇人，对即将分道扬镳的陌生人的态度。

    “你你你，你居然余情未了！”塔灵不可思议，音量都拔高了很多，“说好的那点喜欢不足以阻挡你的步伐，说好的要带我回你老家看看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回我的老家？”李明光呵呵一声，“你在做梦？”

    “那点喜欢确实不足以阻挡我的步伐，我下定决定做的事，除了自己，也没有人能让我改变主意。”他把塔灵放下来，拉开桌椅坐下，“你当心点，别碰到我的图纸。”

    塔灵小心避开，以免踩到那些图纸，“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天晚上。”李明光随口答道，示意它看那些图纸，“你看，我说想回去看看，度个假，顺便再去其它世界旅行，就真的会这么计划。”

    李明光行动力很强这件事，塔灵一直都是知道的，但它没想到李明光效率居然能这么快。

    他耸肩，“本来今天准备找几本空间方面的论著来看，被布里米尔乱了安排，等会可能还要出去一趟。”

    “创世神知道吗？你要走这件事？”哪怕布里米尔现在是以人的身份存在，塔灵还是不敢直呼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