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性本就不错，生死之际，网页上一闪而过的滚动新闻冲出回忆。那妖精闻言一愣：“你知道我？”

    “我见过……你的通缉令……”

    “通缉令？哈哈哈哈……”

    庄时敏忽的大笑出声，几不可仰。风息估计自己是说错话了，暗道不好。果然，无数道精神游丝自庄时敏的全身迸射出来，这是心灵系妖精能力暴走的先兆。

    风息悚然一惊，然而他被数块石板按在地面，根本躲无可躲，庄时敏强迫性的“共感”如同深海中强大的水压，侵入他的脑海。

    ……同样是生于山林，他却从小对修炼与法术不感兴趣，反倒喜欢山下村庄中那些没有生命的机械。游荡了几年后，他被一对人类夫妇收养，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幼崽那样生活、上学、高考，一路读到最顶尖的龙游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

    时光漫卷如同流水，他逐渐成为了这个领域最出色的学者之一，桃李满天下、春晖遍四方，哪怕是科技信息研究所的所长，见到他也要尊称一声“庄教授”。

    ——直到，龙游事件发生。

    他所在的研究方向是这个国家的高级机密，与此平级的机密，还有妖精的存在，以及自己也是妖精的事实。他才思敏捷，性情温厚，为人类科学做出卓越贡献，人类高层也同样愿意对他委以重任。然而骤然展开的领域突如其来地掀开了世界的另一面，能力强大的妖精、心怀不满的反抗者、难以掌控的力量。他分明已经不将自己当成妖精，却最终因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身份，遭到了敌视、驱逐与监视。

    原本在停职之初，他还尚有一丝期冀，然而五年的赋闲与软禁，只让他一天比一天更加绝望。终于，他生疏地调动自己的灵质力，第一次伤害了负责监视自己的人类，仓皇逃出龙游。

    他热爱自己的研究与人类科学，并为之倾尽所有，却最终因为一个陌生的同族和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永远失去了这一切。

    “我失去了一切。”老人高高举起石刃，眼中却分明写着悲戚，“而你……却还活着！”

    因为疼痛与失血，风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勉强开口：“你为什么……不去寻求会馆的……帮助……”

    “会馆最喜欢和稀泥了，你不是也很清楚？”

    老人轻蔑一笑，而风息怔忡片刻，终究无话可说。

    他只当妖精必须藏于人群不得自由，却从未料到竟有同族如此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而当他决意踏上那条路时，被他伤害的，又何止小黑、画虎、硅老、闵翔，何止龙游市中安居乐业的五百多名妖精，何止那些同庄时敏一样、被驱逐出人类尖端科技与核心领域的同族。

    “对不起……”

    风息喃喃开口，而巨大的爆裂声恰在此时响起，旋即便是惊恐的尖叫与混乱的脚步声。他勉强抬眼，但见一道雪亮剑光，刺破昏沉夜色与扭曲幻境。

    最强执行者身上的愤怒仿佛凝成实体，脸上的表情熟悉得令风息恍惚——正是当年龙游的领域之战，他为了小黑，不顾一切地闯入那片白色天空。

    .

    “风息——！！”

    石刃倏然刺下，无限只觉得连心跳都停了一瞬。铁片带着尖锐风声狠狠将那陌生的妖精掀翻在地，却还是晚了一步。

    与风息预料相同，无限困在迷宫中许久，也没有找到正确的通路。直到感知到庄时敏情绪失控灵力暴走，他在情急之下直接斩断了整个法阵的灵力联结。法术维系的屏障消失殆尽，三个人的身影骤然暴露于外。此处正是中心广场的边缘，从天而降的剑客、掀翻飞起的地砖、莫名震动的金属，无一不令人惊恐。

    慌乱的人群四散奔逃，无限却并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冲上前去，移开那些沉重的石板，将风息抱了出来。小小的孩子双目紧闭，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臂弯，唯有胸膛微微起伏。

    ——还活着。

    无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那枚锋利的石刃，竟只是擦着风息的侧颈没入地面，没有伤到他一分一毫。

    .

    梦境黑沉混乱，鲜血与刀光交织，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面孔全都模糊不清。他隐约觉得自己曾经舍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唯一真实的，是有谁正拽着他的手，坚定地将他拉出绝望与痛苦的暗流。

    风息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干净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你醒了。”

    无限坐在床边，垂目望着他，声音有略微的嘶哑。风息点了点头，试探着挪动四肢，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无限握在手心。

    人类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尽是常年执剑磨出的硬茧，将他蜷缩的手指尽数包裹其中，带来最原始的安全感。梦中的种种在刹那间回溯，让风息一时间有些怔愣。无限见他表情茫然，以为他还没回过神，便又柔声开口：“我们都在，你不要怕。”

    一团黑猫卧在枕畔，闻声抬头，见风息醒了，连忙欣喜地跳下床，重新化作白发的少年：“风息！”

    “……嗯。”

    风息应了一声，无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已经没事了。”

    .

    因为风息对龙游会馆的环境始终恐惧，因此治疗的地点就近选在了一处人类的医院。生灵系执行者隔几天便会前来查看他的情况，就在风息可以下地走路的那天，潘靖也跟着车一起来了。

    无限知道对方定然有话要说，交代了小黑两句，便和潘靖一起走出病房。两人站在安全通道的拐角，潘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开口：“无限大人，风息这次受伤，是您的失职。”

    无限垂下头，诚恳认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