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布利多先是带着程易穿过几个壁炉，又用了一个固定的门钥匙，最后他们在村庄里的幻影移形点安全降落。//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看最新章节//已经是午餐时间了。

    “我想我们需要先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会儿。”

    老人低头询问他的意见。

    巫师的旅行方式的确让程易感到头晕脑胀。他想起哈利的那张活点地图，那玩意儿显然比邓布利多校长使用的门钥匙舒服多了，他不由地对做出那张地图的哈利的抚养人又提高了一分警惕。

    “我想……先去家里看看。似乎离这里不远。”

    甚至可以说是很近。为了方便巫师们拜访救世主的故居，纪念莉莉和詹姆斯的牺牲，这个幻影移形点就设置在离那栋房子不远的小山坡上。如果程易的身高足够的话，他就可以穿过几道树篱看见曾经居住过的房子的废墟。

    “好吧，”邓布利多轻声回应他，“它就在附近。这个村庄并不大。”

    程易握紧了老巫师的手。他发现自己很愿意亲近邓布利多。这个老人让他觉得可靠。并且他知道自己的老校长真正关心着他，爱护着他，里面没有同情，这让他好受多了。

    他是哈利·波特，同时又不是哈利·波特，他受不了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崇拜以及同情——前者在他偶然遇见的一两个巫师那里体会过，而后者……这一整个村庄都弥漫着那种淡淡哀伤的同情感。这让他内心忐忑，焦躁不安。

    十年前当他还生活在这里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归属感，而十年后他再次回来，莉莉和詹姆斯，那对曾经呵护他的青年夫妻已经逝去，他忽然间产生了浓烈的愧疚以及懊恼。

    既然他已经将自己的经历划分出了前世和今生，那么他就不得不承认，莉莉和詹姆斯是他的父母。他们给他的爱曾经被他弃若敝履，他们的死亡甚至曾经被他期待。

    程易垂下头。

    “你真的不想先吃一些东西吗？这里的小饭馆提供的食物很不错。”邓布利多察觉到了男孩的不安。那双握着他的手掌的小手掌心潮湿，而且力道越来越大。

    “不用。”男孩仍旧用那种平静但坚决的声音回应他，但这一次邓布利多听出来里面有一种微弱的颤抖。

    这个孩子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他并非完全不在意这一切。一个人如果能够感觉到痛苦，他也必然能够感觉到愉悦。

    老人微微弯下腰，半月形眼镜后面的浅蓝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孩子：“哈利，你必须要知道，他们是自愿为你牺牲的，不是因为预言逼迫他们这么做。”

    “嗯。”程易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最后只好僵硬地挤出这个音节。正因为他们是自愿的，才令他此刻这样不安。在这许多年里，他甚至没有将他们当成自己的父母。

    莉莉……詹姆斯……

    爸爸，妈妈。

    戈德里克山谷是个半巫师聚集地。夏季热烈的阳光给这个村庄染上一种活泼愉快的颜色，整齐的石子小路穿过一个个带有花园的屋子，每个屋子都被漂亮的植物包裹着。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显得生机勃勃。

    那栋著名的房子就坐落在山坡的半坡，旁边还有几户人家。程易猜测两边的邻居应该都是普通人，他不知道在他们眼中这栋倒塌的房屋是否存在，或者说看起来像是房屋的主人出了一趟远门？

    记忆中似乎有那么一两次，莉莉抱着他跟边上的主妇打过招呼。那家人当时正在装饰自己的万圣节花园，他们家的小女孩有一**康的圆脸，上面满是雀斑。

    程易没有料到自己的记忆会清晰到这种程度。他知道在数年前自己的确没有一点心情来观察周围的环境，但是这幅身躯却没有遗忘掉一丁点儿不经意的细节。

    他拉着老人的手，老人已经为他推开花园的木头小门。

    他踏上疯狂生长的植物。不远处毁掉的石头围墙那里放着许多花束，大部分是百合花。程易翻开其中的一张卡片，看日期已经是很久之前，显然这些花都被施加了保鲜的魔法，但还是有一些已经快要枯萎了。不过这里显然有人在整理，定期收走那些开败的花。

    程易迈过那些植物朝里边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拨开几片破碎的木头板子和一块石头，一小丛淡黄色的百合在其中绽放着。他将那一小片地方清理干净，又用小石头给那株百合围了一个护栏。邓布利多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一切。

    完成后程易拍掉手上的泥土，然后站在异样蓬勃的花园中看着自己曾经的家。那栋小楼的一半已经完全成为了废墟，另外一半则倒向地面。被撕开的楼板看上去像是狰狞大口，墙纸也早就褪色腐朽。

    他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老人的手：“我有点儿饿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虚弱跳动的声音，除了想到前世的时候，他从未被这样浓郁的悲伤的情绪包裹。

    美味的午餐并没有能够使程易的情绪好转。期间有人认出了邓布利多，并且热情地过来跟这位老人握手。显然这位伟大的白巫师在名气上并不亚于救世主。那位激动的巫师差一点就发现程易了，但邓布利多向他摇了摇头。程易对此感到很感激。

    午饭后他们去了位于教堂后面的墓园。许多古老的巫师姓氏都可以在里面找到。程易很容易就看见了莉莉和詹姆斯的墓碑，墓碑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而且墓碑前也放着一些尚未凋零的花束，想必总是有来自各地的巫师前来祭奠。程易弯下腰将墓碑前的花束重新整理了一番，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墓志铭。

    [最后一个要战胜的敌人是死亡。]

    只有承认过去已死，才能迎来新生。

    程易回过头，发现老校长正站在一个墓碑前将带来的玫瑰放下。他这才想起来邓布利多的母亲和妹妹也埋葬在这里。他记得那上面的墓志铭应该是“心在何处珍宝就在何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但他的心却遗落在别处很久。

    最后一站是中心广场。那里有一块刻着许多名字的方尖碑，当巫师们走近的时候那石碑就会发生变化，成为一座雕塑。

    美丽的长发女人温柔地微笑着，她身旁站着的英俊男人有一头永远乱蓬蓬的黑发，女人的怀里抱着甜睡的婴孩，他的额上没有伤疤。程易忽然觉得恍惚，那是哈利还是他自己？

    他望着雕像描述的三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人们用这种方式纪念着他的出生，铭记他的过去，感激他的父母与他所作出牺牲。当他排斥甚至痛恨着这个世界以及新生活的时候，这个世界却已经早早接纳了他。这是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压抑。

    很压抑。

    他希望得到某种解脱，但他不明白自己应该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种解脱。雕像中詹姆斯爽朗的笑容以及莉莉温柔的神情同程易记忆中的一样，他的皮肤甚至还记得这两个人双手的温度，脑海中两人呼唤他的声音也依旧清晰不曾模糊。

    人类从来都是这么愚蠢，失去才懊恼不曾珍惜，他已经做错过一次，然后又做错了另外一次吗？

    “哈利。”邓布利多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这才察觉自己的眼睛渐渐湿润，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泪水在这样明媚的夏日里显得冰冷而苦涩。

    “她很喜欢百合，因为她的名字有百合的意思。所以父亲在花园里种植了许多百合。这种花寿命短暂，但是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活得比种植它们的人更加长久。那个万圣节，詹姆斯自己装饰了房子，没有用一点魔法。莉莉说她怀念从前跟家人一起布置万圣节的时光。伏地魔的闯入没有一点预兆，詹姆斯正在变小蝙蝠来逗我开心，他把魔杖塞到我的手里，但是我把它扔开了。然后他看见了他，他让妈妈抱着我先走。他没有魔杖，挡在伏地魔面前——其实我并不算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因为莉莉带着我上了楼，我只看见闪烁而过的绿光，第一道打偏了，伏地魔想嘲笑他，第二道才杀死他。妈妈没能回头看他一眼。在我的婴儿房里莉莉施展了最后一个咒语，这里向来有很多防护，是一整个房子里最安全的地方。伏地魔一边大笑着杀死她一边说出那个预言。他不相信一个孩子能打败他。‘你的母亲本来不用死’他低沉地笑着，然后那道绿光被母亲留下的魔法反弹了。他说的没错，使他失败的不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我在德斯礼家经历了一两次万圣节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个对于我来说至关重要的夜晚正是这个节日，然后我才知道我所经历的那一切是真实的。认识死亡是在很久以后。在从故事里，从电视里，从邻居的葬礼上再一次体会到死亡气息之后。我以为总有一天就像我一样，我的父母会在那片废墟里醒来，那时候我们可以再一次共同生活。我并没有想到死亡意味着永恒的分别，意味着生命终止，意味着再也不能相聚。我到很久以后才懂得死亡。”

    他到很久以后才懂得死亡。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再也无法想见。最最痛苦的是亡者的气息是那样鲜明地刻在生活之中，转身的时候，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去倒一杯热水的时候都觉得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仿佛就在身边，就在一个只不过是眼睛看不见的角度。死亡不是最痛苦的事……看见心中珍视之人的死亡更加痛苦。而最痛苦的事情……

    在听闻祖父死讯的时候，他曾经以为最痛苦的事情是在祖父死去之前他跟祖父大吵一架。他无法想象也许祖父的死亡有他一半的过错，他还没有来得及向祖父道歉，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原谅。他甚至错过了祖父的葬礼。

    而此时他才知道，还有更加痛苦的……还有更加令人痛苦的……

    他从来没有将莉莉和詹姆斯当成真正的人。他这一辈子的父母，疼爱他，为他牺牲生命的父母，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天他还期待着，期待着他们的死亡能够让他回归过去的生活。他将他们看成角色，看成虚假的人物，看成翻开书便能见到的符号，惟独没有将他们当做父母……

    他在很久以后才懂得死亡。

    才懂得生命的含义。

    那远远超过身边孰知的人与事物——当一个人明白生命蕴藏在身边的每一件发生的细小事件之中，每一个细微眼神，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才算真正活着。生命并非由记忆，情感，希望，过去或者未来构成，相反，这些才是生命的延伸物。活着的本质就是能够产生这些东西，而并非这些赋予生命意义。

    他执着于坚持过去的生命，却并不知道，正是这种执着真正的杀死自己。

    他当一个死人，整整十年。

    “哈利。”邓布利多轻轻用手臂环住流淌泪水的救世主。这孩子哭泣的时候仍旧显得非常平静，悄无声息，没有一点激烈的反应，但眼泪仿佛决堤。看着男孩紧紧抿住的嘴唇。邓布利多终于舒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在哭。他的心还是柔软的。他会好好地成长好好地活下去。他最终会找到属于他的幸福以及快乐。

    “抱歉教授，我有点控制不住。”程易不断地抹掉流淌的泪水。他感觉胸腔里的情绪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加倍成长，然后一股脑涌了出来，他很想大喊大叫，但是又喊叫不出来，他很想抱住老人——这位唯一在场的长辈痛哭一场，但是又无法伸出手。他知道自己懊恼伤心，但是其中又有些奇怪的地方……有些情绪……有些激烈过度的情绪，就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这种状态让他眩晕，他垂下头，把手撑在邓布利多的手臂上，另外一只手掌则按着雕像上莉莉的袍角。盛夏的阳光将冰冷的大理石也照射得非常温暖。

    非常温暖……

    像是莉莉的怀抱……

    怀念那个怀抱的感觉很痛苦……非常痛苦……

    [母亲]

    [那是已经死去的母亲的怀抱]

    [还没有感受过]

    [还没有机会感受过]

    [我想念你们]

    [我不知道你这么痛苦]

    [我只有你]

    [我只有你……]

    “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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